第(1/3)页 (5400字大章~)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一点整。 东京都,上野区。 大和证券营业部门外的长街上,刺骨的冬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拍打着路边光秃秃的银杏树干。 在这足以冻僵手指的严寒中,一条长达数百米的人龙正沿着人行道的边缘缓慢蠕动。 排在队伍中段的家庭主妇高桥太太,正将下巴深深地埋进厚重的羊毛围巾里。她的双手带着粗线手套,死死地抱在一个紧贴着胸口的牛皮纸袋上。 纸袋内部装填着她丈夫今年在汽车制造厂刚刚发下来的冬季全额奖金。三百万日元的现钞被银行的纸带捆扎得严严实实,沉甸甸的物理重量透过冬衣的布料,直接传导至她的胸腔,带来一种极其踏实的心跳共振。 终于轮到她了。 营业部的自动玻璃门向两侧平滑移开。 一股夹杂着浓烈羊毛膻味与湿热水汽的热浪,瞬间从室内汹涌而出,将高桥太太冻得发僵的脸颊包裹起来。 她顺着人流挤进营业部大厅。 大厅内部的中央空调正以极限功率喷吐着热风。数百名穿着厚重冬装的民众挤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体表的汗液与融化的雪水混合在一起,几乎在空气中蒸腾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浑浊白雾。 人声鼎沸。各种口音的交谈声、高跟鞋踩在水渍上的吧唧声、以及大厅正前方那块巨型电子显示屏发出的轻微电流嗡鸣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高桥太太艰难地挤到等候区的红色塑料座椅旁,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高桥太太!您也来加仓吗?” 旁边的一位中年男子转过头。他身上穿着沾了些许机油污渍的灰色工装,手里同样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高桥太太记得这个人是附近一家金属加工厂的小车间主任。 “是啊,佐藤先生。”高桥太太解开厚重的大衣纽扣,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大盘涨得太快了。放在银行里的利息根本赶不上物价上涨的速度啊。所以我打算把这笔奖金全部换成日经权重股的信托基金。” 佐藤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目光狂热地盯着大厅上方滚动的绿色指数。 “昨天的晚间新闻您看了吗?”佐藤的语速极快,唾沫星子飞溅在半空。“西园寺家在台场填海造陆的那个‘西园寺塔’项目。深海八十米的气压沉箱作业已经完成了。整整五百米高的巨塔啊!钢筋混凝土直接砸进海床里!” 佐藤急切地吞了口口水,好像那些成就都是他的一样。 “而且,三菱地所把美国纽约的洛克菲勒中心都给买下来了!还有索尼,直接掏出现金吞并了好莱坞的哥伦比亚电影公司!美国人的文化心脏和地标建筑,现在全印上了咱们日本企业的名字!” 高桥太太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当然看了!还有北海道的那个‘极乐馆’。我丈夫工厂里的系长上周刚好去了一趟。他回来后一直感叹,在零下二十度的暴风雪里,隔着一层玻璃就能躺在热带雨林里喝冰镇果汁。简直就像是神明才能造出来的奇迹。” “新闻里还说有商社在欧洲一掷千金,把梵高和雷诺阿的名画全搬回了东京……” 在这些底层民众与普通工薪族的认知里,宏观经济模型与货币政策的高墙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 他们对那些隐藏在疯狂信贷背后的结构性裂痕毫无察觉。 摆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又一个超脱常识的奇观,是日本经济在世界范围内所向披靡的扫货,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繁华盛世。 五百米高直插云霄的黑色巨塔,以及违背了自然常识的极地热带雨林,再加上新闻里轮番轰炸的海外霸权级收购。这一项又一项在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奇迹”,在他们眼中,全数化作了日本经济坚不可摧、国力永不衰退的铁证。 连私人财阀都能轻而易举地在海面上建起城市,在冰雪中造出夏天。国家的经济又怎么可能会有衰退的一天。 “有着这种级别的企业在支撑,大盘冲破四万点完全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佐藤双手用力搓弄着那个装满现金的信封,眼神中的笃定近乎于某种狂热的信仰。“等明年春天这笔基金翻倍了,我就去港区给儿子交一套高级公寓的首付。” “我打算明年带全家人去夏威夷度个长假,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女儿联系一家国外的私立高中。” 高桥太太的脸上也洋溢着对未来的期盼。 “叮咚。” 柜台上方红色的电子叫号牌亮起。 高桥太太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柜台前。 她毫不犹豫地将那个沉重的牛皮纸袋推过防弹玻璃下方的小窗口。 “哎呀,高桥太太,您今天来得挺早啊。”柜台内的年轻业务员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熟练地将纸袋拽了过去,隔着玻璃大声确认,“这次……还是老规矩,全仓买入日经权重股的信托基金吗?” “当然!全部买进去!”高桥太太急促地点着头,双手用力扒在不锈钢的窗台上,身体拼命地向前倾,“呃……那个,我听邻居说新日铁和三菱地所的涨势最猛,就买这两个的组合盘吧!千万要快一点啊,小伙子。我怕下午收盘前大盘又涨上去了,到时候买入可就少赚好几万呢。” “没问题,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业务员甚至没有时间去核对存折上的身份信息,直接粗暴地撕开纸袋封口,“大家可都盯着明年的四万点大关呢。您这笔冬季奖金投进去,等过了新年开春……嗯,肯定够给您儿子在港区凑个高级公寓的首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沓沓崭新的福泽谕吉钞票扔进高速运转的点钞机。 “哗啦啦啦啦——” 钞票在滚轴间急速摩擦,发出极其悦耳的脆响。 柜台边缘摆放着一叠厚厚的《信托基金风险提示书》。但高桥太太的视线完全越过了那些印着密密麻麻警告条款的纸张,只是死死盯着业务员手里那枚红色的印章。 “啪。” 印章重重地盖在存折的最终确认页上。 高桥太太满心欢喜地接过存折,看着上面那串代表着信托份额的数字,仿佛已经握住了通往上流社会的金色阶梯。 …… 下午一点三十分。 日本桥兜町。 东京证券交易所,中央交易大厅。 距离大纳会(年度最终交易日)收盘仅剩最后十分钟。 占地数千平方米的大厅内,两千名身穿鲜红色马甲的交易员正处于一种极度充血的物理极限状态。 两千名成年男性在极度紧绷与高频跑动中散发出庞大的体热。在人群如此密集的封闭空间内,再加上各种高耗能的设备散发的废热,即便外界是十二月的寒冬,也使得大厅内部的室温依然直逼盛夏。穹顶上方的大型中央空调被迫开启满负荷制冷,强劲的冷风从高处的排气口垂直灌下。 汗水顺着交易员们的额头滑落,砸在木质操作台上,瞬间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 第(1/3)页